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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火笼

何志坚

每到寒冷的冬天,我总会想起祖母,想起和她共用火笼取暖的时光。那是物质还匮乏的年代,在粤西我们客家人聚居的地方,一只火笼,往往就是一家人整个冬天的暖意所在。

这竹骨编成的客家旧物,如今在城里快绝迹了。它浑圆,拙朴,竹篾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出温润的琥珀色。在我于这小城度过的童年里,每逢冬日,祖母便会从杂物间的角落将它请出,用抹布细细擦拭,仿佛迎接一位老友的归来。那时的我总觉着,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竹笼,那是祖母的魔法匣子,专为对抗漫长湿冷的冬日而存在。

天光未亮的霜晨,寒气能沁透窗玻璃。祖母已在厨房忙开了。她从那烧煤球的炉子里,小心地钳出几块夜里烧透的、中心还蕴着暗红的炭,稳妥地放入火笼底部的铁钵。她的动作那么轻,仿佛那些炭是沉睡的、怕惊扰的活物。然后,她拿起那个旧陶罐,舀出雪白细腻的草灰,像最耐心的园丁覆盖珍贵的种子,匀匀地、轻轻地撒在炭火上。这层灰是关键,不能厚,也不能薄;厚了,热气透不上来;薄了,火气太燥,容易烫着。这分寸,是祖母几十个冬天揣摩出的学问。最后,她总是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手背,在笼口上方极快地一掠。那手背的皮肤是皱的,带着深褐的斑点,可那动作却轻捷得像蜻蜓点水,又精准得像老农掂量谷粒。她在试温度,试那份即将传递到她孙儿手里的、妥帖的暖意。

当那只被唤醒的火笼被提进房间,一股迥异于屋外阴冷的、干燥的暖流便弥漫开来。它不霸道,却极有存在感,带着炭与灰交织的独特气息,瞬间便在清寒的空气里划出了一块温暖的领地。我贪恋被窝里最后一点余温,蜷着不动。祖母把火笼轻轻放在床前的踏板上,笑道:“懒虫,日头晒屁股了,火都给你暖好了。”

那暖意是有声音的,是寂静的“嗡嗡”声,是热量烘着竹篾、铁钵微微膨胀的极细微的动静。我伸出手,悬在笼口上方,让那绵绵的热气烘着指尖,不一会儿,冻得发僵的手指便像冬日里缓慢舒展的嫩芽,活泛了过来。有时,祖母会变戏法似的,从她的粗布口袋里摸出两颗小小的芋头,或是几粒花生,埋进那热灰里。我们都不说话,静静地等着。忽然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带着焦香的甜味便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,像一个小小的、美味的信号。祖母用火钳拨出来,吹吹灰,那芋头或花生便到了我手里,烫得我左手倒右手,剥开了,是满口粉糯滚烫的香甜。祖母在一旁看着,嘴角漾开细细的笑纹,那被炭火映亮的眼眸里,是融融的、化不开的疼爱。那火光跳跃在她脸上,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蓄着暖意。

白日里,祖母的火笼是我忠实的伙伴。我做功课,脚冻得发木,便将穿着棉鞋的脚搁在火笼那光滑的提梁上。温热透过鞋底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进来,那暖意爬得慢,却爬得深,像有看不见的根须,一直扎到冰冷的骨头里,将它缓缓地舒展开。看书看得入神了,手不知不觉又凉了,只需向那笼口一拢,便又被那团柔和的光热拥住。有时,洗好的袜子、手帕潮潮的,祖母便会接过去,轻轻地覆在火笼上,不多时,拿起来便是干干爽爽的,蓬松而温暖,仿佛吸收了阳光与炭火的双重魂魄,也浸透了祖母手掌的温热。

最是那长夜漫漫。窗外,小城的街巷早早安静下来,湿冷的黑暗无边无际。我便挪到祖母的房里。一盏黄灯泡悬着,光线昏朦而收敛,恰好照亮我们祖孙二人。我挨着祖母坐着,脚下是暖烘烘的火笼。祖母有时低声讲着从前的故事,那些话语被暖意烘得松软;有时我们只是静静坐着,各自做着针线或看着书。四下里静极了,只偶尔听得炭块极轻地“哔剥”一响,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金星,仿佛寂静本身发出的、短促而温暖的呓语。那温暖,是从祖母备下的这小小的竹笼里散发出来,将我和她轻轻环绕。

后来,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,我们再很少用火笼了,开始用上各式各样的取暖器,它们发热很快,恒温可控,却再没有那种带着草木气息、需要等待和照料的暖意。虽然祖母早已故去,可那些被火笼烘得蓬松温软的记忆,却甚为珍贵,总在寒冷的冬季里悄然浮现,温暖着似水流年。


编辑:葛伟宇

初审:温  国

终审:朱武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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