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如晓
城市的脉搏总在钢筋水泥间奔涌,我深有体会。十多年前,我们小区门前那块被遗忘的空地,恰似闹市褶皱里的一方秘境。那是开发公司征而未用的闲置地,荒了不知多少春秋,杂草杂树疯长到人头高,枝蔓缠绕着裸露的泥土怪石,嶙峋的石缝里藏着蛇鼠的踪迹,平日里少有人敢靠近。每当风吹过,杂草簌簌作响,倒像是这片荒地独有的叹息,直到10年前秋后有一天,我们几位退休老人一起散步,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,眼中燃起了开垦种瓜菜的欲望。
我和邻居老陈、老柯、老邓合计着,要在最靠近小区门口的地方,开辟出一块属于我们的菜园。说干就干,我们翻出家里尘封已久的砍刀、十字镐和锄头,这些农具在墙角搁置多年,早已锈迹斑斑,却在那一刻重获生机。开荒的日子里,晨曦还未穿透薄雾,我们几位退休老人便已踏着露水来到空地。砍刀挥向茂密的杂草杂树,刀刃与枝干碰撞发出“咔嚓”声响,汗水顺着额头滚落;锄头挥向野草覆盖的干旱的红土,一锄下去只能掘出二寸深,十字镐对付顽固的石块格外费力,每一镐下去,手臂都震得发麻,虎口被磨得通红,没过几天便起了厚厚的血泡,我们都不言退缩,我们几个年轻时都在农村干过活,这点劳动算什么?
平整地块更是个细致活。我们要把翻出来的碎石块一块块捡走,再用锄头将高低不平的土地铲平,把土块敲碎,然后沿着地势起出整齐的菜畦。菜畦的宽度、高度都有讲究,既要方便浇水施肥,又要利于蔬菜根系生长。那时的我们,仿佛成了最较真的农夫,对着每一寸土地精雕细琢。傍晚时分,夕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,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散发着泥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,可看着渐渐成型的菜畦,心中的成就感便冲淡了所有疲惫。
播种的季节总是充满期待的。我们分头去农资店挑选菜种,请老板细心地给我们介绍每种蔬菜的生长习性,哪些适合春播,哪些耐得住夏热,哪些能扛过秋霜。回家后,我们挑水将菜地全部灌溉,然后按照季节规划,在松软的土壤里撒下希望的种子。春天撒下番茄、生菜、油麦菜的种子,看着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,像是大地睁开的惺忪睡眼;夏天种下南瓜、豆角、苋菜,藤蔓顺着竹架攀爬,缀满青红相间的果实;秋天播下香葱、芥菜、菠菜,寒霜过后的蔬菜更添清甜;冬天也不闲着,在菜畦里种上耐寒的麦菜、大蒜,让寒冬里也有一抹鲜活的绿意。
施肥、除虫从不敢怠慢。我们种菜不用化肥农药,我们分头去找农家肥,有人收集人尿,有的买花生油渣,有的收集厨余垃圾堆肥,去郊外的河沟里捞肥泥,晒干后碾碎了当肥料。每次施肥,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将肥料埋在菜根旁,生怕伤了幼苗。除虫更是个耐心活,清晨带着露水的菜叶上,常会趴着蚜虫、菜青虫,我们便戴上手套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捉拿,有时蹲在菜畦边就是大半天,腰酸背痛却乐此不疲。
小菜园早已成了我们几个家庭三代人的乐园。爷辈老人退休后无事可做,菜园便成了我们的精神寄托,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菜地转几圈,拔草、浇水,嘴里还念念有词,和瓜果蔬菜对对话。老奶奶们则喜欢在菜畦边种上几株山草药和甘蔗,还说山草药比西药好,对孙辈们尤其亲和,甘蔗成熟了给孩子们当零食吃。有时后生一辈下班回来,换下工装便直奔菜地,在劳作中释放一天的压力。最热闹的当属周末,几家人的孙子孙女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,蹦蹦跳跳地跟在我们身后。他们学着我们的样子挥舞小锄头,却总把菜苗当成杂草拔掉,惹得我们哭笑不得;他们有时会蹲在田埂上观察蚂蚁搬家,有时会追着蝴蝶跑,有时会相互打闹,清脆的笑声在菜园里回荡,一派幸福祥和农耕图画。
每当蔬菜丰收,菜园里便飘满喜悦。番茄红得透亮,咬一口汁水四溢;豆角长得饱满修长,炒肉、清炒都鲜香可口;南瓜圆滚滚地躺在地里,切开后满是清甜的果肉。我们种的蔬菜总是吃不完,便用竹篮装满,分给邻里街坊,或送到小区门卫室,让门卫品尝。看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,说着“自己种的菜就是香”,我们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甜。记得有一年,种的芥菜特别丰收,吃不完便晒干做成咸菜,分给朋友及农村的亲戚呢。有时傍晚,全家人坐在菜地边的石头上,看着满园青翠,闻着蔬菜的清香,聊着家常,偶尔发发呆,晚风拂过,带走一身疲惫,那份惬意与安宁,是城市里任何喧嚣都无法替代的。
我孙子两岁那年,在菜园的角落种了一棵小小的仙人掌。在我们的帮助下,他笨拙地挖坑、栽苗、浇水,小手沾满泥土,却一脸认真地说:“我要看着它长大。”还叫我为这棵仙人掌挂一个牌,写上“王松蔚种”这棵仙人掌也真争气,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,一年比一年茂盛。几年后,它长得比小孙子还高,肥厚的叶片泛着深绿色的光泽,甚是可爱。邻居们谁有个磕碰肿痛,便摘一片仙人掌,去掉尖刺,捣烂后敷上,总能缓解疼痛。孙子对这棵仙人掌感情极深,每天放学都要去看看它,给它浇水,和它分享学校里的趣事。
然而,这样的美好时光终究没能长久。随着城市开发的脚步逼近,前年,开发公司终于要动工建楼了。那天,推土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小区的宁静,我们赶到菜园时,看着熟悉的菜畦被无情推平,未来得及摘的蔬菜被碾压,甘蔗、木薯倒在地上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。奶奶们伤心地抹着眼泪,我和老陈、老邓、柯站在原地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最让人心疼的是孙子。中午下课后,他疯了一样冲向菜园,看着那棵陪伴了他八年的仙人掌被推土机铲起,散落一地,瞬间大哭起来。那一天,他饭也没吃饱,躲在房间里,泪水打湿了作业本。
后来,我孙子写了一篇题为《我的仙人掌》的文章。文中写道:“那棵仙人掌是我亲手种下的,它陪着我长大,像我的朋友。每当我不开心,看着它翠绿的叶片,就会觉得十分开心。现在它不见了,菜园也不见了,虽然在这里建了高楼,但我一点也不开心,我常常想念它,想念那个充满笑声的菜园,想念爷爷浇菜的身影,想念奶奶摘菜时的笑容……”
如今,那片菜园的位置早已建起了高耸的大楼,号称“茂名的天河城”,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再也寻不到当初的青痕。可每当我路过那里,总会想起开荒时的艰辛,想起播种时的期待,想起丰收时的喜悦,想起全家人在菜园里的欢声笑语。那片闹市狭缝中的菜园,不仅给我们带来了新鲜的蔬菜,更承载了我们一家三代人的情感与记忆,见证了劳动的成果和乐趣,也教会我们珍惜生活中的美好。
编辑:葛伟宇
初审:温 国
终审:朱武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