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廖培军
雨，是会说话的。
我在粤西高凉的乡镇中学教书近四十年，大半辈子住学校宿舍，从大家喊我“小廖老师”，到如今的“老廖”。粉笔板书换成了多媒体，自行车换成小汽车，校园换了模样，学生走了一届又一届，唯有高凉的雨，年年如约而至，从未改变。
每逢雨天，我总早到教学楼，站在走廊看雨水顺着水沟流淌，看孩子们撑着各色雨伞走来，雨点打在伞面“嗒嗒嗒”响，像给他们的脚步伴奏。校门口的老树，雨中静静伫立，如同老邻居，默默陪着校园，陪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。
看着这些孩子，我就想起儿时的自己。我生在高凉乡下，这里的雨说下就下，又急又大。那时村里都是泥巴路，下雨就泥泞不堪，上学没人送，也没像样的伞，只能给书包套个塑料袋，深一脚浅一脚走半个多小时，鞋子袜子从来都是湿透的。
回到家，母亲便蹲在灶台边给我烤鞋，一边轻声念叨：“怎么又把鞋弄湿了？”我捏着沾了泥水的满分试卷，听着屋檐的雨声，心里又酸又委屈，那时总觉得，雨就是麻烦，是甩不掉的烦心事。
直到那年夏天，一场暴雨改变了我。午后大雨突降，雨点砸得屋顶噼啪响，我顶着书包跑回家，脚下一滑摔进泥坑，膝盖磕破流血，课本也滚进泥里。我坐在泥水里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忽然想通：雨只是照常落下，从不是故意难为我。从那以后，我不再埋怨雨，学着用心感受每一场雨。
后来我成了这所中学的老师，一干就是几十年。有一年春天连下几日雨，路上泥泞，孩子们裤脚鞋面都是泥点。一个小男孩迟到了，小声道歉后，递来一把野草编的小伞：“老师，您总淋雨，给您编的。”
那一刻，听着雨声，握着草伞，我忽然发觉自己早已长大。我开始操心孩子路上是否安全，衣服是否淋湿，真切懂了站在讲台的意义，肩上扛着的，是孩子的平安，是家长的期盼。
日子慢慢变好，镇上泥巴路修成水泥路，学校盖了新教学楼，教室装了电灯、空调和投影仪。孩子们雨天上学，都有伞有雨衣，有的还能坐家长的车，再也不用踩泥淌水。校门口的老树愈发茂盛，而我，依旧最爱高凉的雨天。
晚自修结束，我踩着水洼回宿舍，校园静悄悄，唯有雨声相伴，心里格外踏实；放学后泡一杯新垌茶，听着雨打树叶声批改作业，所有疲惫烦躁，都随雨声消散。
我渐渐明白，不同的雨，照见不同的心境。春雨细密，忆起初执教鞭的满腔热忱，盼孩子成才、校园向好；夏雨骤急，见孩子迟到便满心牵挂；秋雨微凉，送毕业生离校，心生不舍也坦然告别；冬雨清冷，总叮嘱孩子添衣，想多给一份温暖。
高凉的雨，不只是水，更是岁月的回响，是我近四十年教学生涯的陪伴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最真实的自己。
回老家看母亲，雨夜闲谈，母亲说：“人就像地里的庄稼，经得住晒，扛得住淋。你教了一辈子书，送出这么多孩子，这辈子值了。”朴实的话语，说到我心坎里，千言万语，都被高凉的雨静静记下。
如今我快退休了，儿子让我进城养老，可我总惦记着学校，惦记着孩子，更惦记着高凉的雨。
我终于懂得，雨落高凉，心守杏坛。心浮气躁时，雨声添乱；心安沉静时，雨声暖心。雨从未改变，却让我听清心声，守住教书育人的初心。
累了烦了，便坐在走廊听雨，仿佛雨在对我说：你教了一辈子书，做得很好了。
雨总会停，雨后高凉空气清新，水洼映着蓝天。我依旧站在讲台，教书育人，陪着孩子成长。半生扎根高凉，守三尺讲台，不负初心，不负岁月。
雨落高凉伴杏坛，半生坚守，岁岁安然。
编辑：葛伟宇
初审：温 国
终审：朱武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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