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李伟立
晨光未露，雾气弥漫，博贺港的海面还是一片墨色，只有港口处灯塔的灯光在缓慢旋转，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，在沧茫中闪烁。阿海已经发动了小艇的柴油机，突突声在寂静的港湾里格外响亮。
“慢些开，天还没亮全呢。”妻子阿霞从艇篷里走出来，坐在艇头，梳理着网具。
朝阳升起，给阿霞披上一层霞光。
这条抛网艇是阿海揾食的家当，承载着全家生活的希望。阿海是家中的独生子，原在大船打工，那次晚上下船，不小心脚滑，跌下海堤，断了两根肋骨，医好后，不去大船打工了，买了条抛网艇，夫妻靠此为生计。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，阿海驾着小艇向港口驶出，船头劈开平静的水面，留下一条渐渐扩散的尾流。阿霞这个中年妇女，在艇上生活将近十年，聪明能干，是个勤快人。做活持家，都处理得井井有条，是阿海的好帮手，这时她开始整理网具。
看着阿霞，阿海无话找话说：“还记得你刚学抛网时，连人带网差点栽进海里吗？”
阿霞瞪他一眼，“那还不是你教得不用心？光会说‘手腕要柔，转身要稳’，讲起来容易，实际操作却是不那么好做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抛得比我还好嘛。”
“那是自然”，阿霞心里哼了一声。十年朝夕相处，同吃同住同出海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岸上嫁来的姑娘。她学会了辨认潮汐，能观察云彩预判天气。她熟识水性，能游水、潜水，还会掌舵，最拿手的就是抛网，那圆润舒展的动作，连那些抛网艇老渔民都称赞。
不一会儿，小艇到了放鸡岛海域。海水在这里呈现出深蓝色，可隐约看见底下的珊瑚与礁石。
阿海减速，小艇缓缓滑行。两人目光扫视水面，寻找任何可能藏有鱼群的迹象。突然，一片细碎的水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“那边。”阿霞轻声道。
阿海调整方向，慢慢接近。是鱼群，在水面下形成一片移动的阴影。
阿霞站到艇头，双脚稳稳分开，身体随小艇的摇晃自然调整着平衡。她双手将抛网整理成合适的姿势，一半搭在右臂，一部分攥在左手。
小艇接近鱼群最佳位置的一刹那，阿霞身体如舞蹈般旋转，网随之抛出，在空中完美展开成一个圆形，哗啦一声罩入水中。
“漂亮！”阿海不禁称赞。
阿霞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，手里却不停，慢慢收拢引绳，网逐渐收紧。她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——不少！网里的鱼群挣扎感应到手上，那种生命力搏动的感觉，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她心跳加速。
两人合力将网拉起，银光闪闪的渔获在网中跳跃翻腾，好也，是黄脚立，还有一些鳒鱼和杂鱼。他们将鱼放入准备好的水箱，挑出几条小的扔回海里——疍家人自古懂得可持续捕捞，不竭泽而渔的道理。
如此反复抛网、收网，太阳已升高至头顶。小艇的阴影缩在脚下，海面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时已中午，他们暂歇片刻，阿霞从篷屋里端出简单的午饭：鱼煲、猪肉汤、青菜和米饭。饭后，阿海小憩片刻，阿霞则修补刚才被礁石刮到的小破网。
下午的收获不如上午，但他们并不沮丧。渔民知海如农人知地，收成好坏本是常事。夕阳西下时，他们开始返航。
归途总是悠闲些。阿霞在艇头处理渔获，按种类和大小分装到不同的篮子里。最好的几条放在一旁，做今晚的晚餐。
“今天网抛得真顺，”阿海说，“特别是第三网，那个转身，那个开网，完美。”
阿霞笑了，“晚上给你加条鱼。”
港湾里，渔船陆续归来，互相鸣笛问候。小艇间互相问候取笑，呈现出一片祥和气氛。
把鱼卖了，太阳已西下，小栈桥下停泊着一片抛网艇。炊烟从各艇篷顶飘出，带着淡淡的饭菜香气。煎鱼的滋滋声、海水的拍艇声、远处传来的交谈笑语，交织成博贺港内独特的晚景图。
吃饭时，两人聊着今天的收获以及港里最近的新闻。吃过饭，洗净碗筷，他们并肩坐在船头上看星空、看镇上夜景。
岸上的世界这些年变化飞快，高楼起，大桥通，但小海人的生活似乎未被时光遗忘，依然保持着千年来的节奏——早出，晚归，抛网，收网。
“今天鱼贩说，我们的鱼总是最受欢迎，因为新鲜，处理得也干净。”阿海抽着水烟筒，缓缓说道。
阿霞倚在他肩上，“那是因为我们现捕现交，不像那些大船，冰几天才回来。”
沉默片刻，阿海忽然说：“快放暑假了，小苗说放假去广州玩几天。”小苗是她们的大女儿，在镇上学校读初二。
“咁好，到时我们也放假几天，陪她上广州玩。哎，我们要准备晒几条大鱼干送表叔，在广州要麻烦他们的”，阿霞说。阿海的表叔在广州穗渔工作，落户在广州已四十多年。
“好吧，我会搞掂”，阿海应道。
夜渐深，他们准备休息。篷屋内空间狭小，只能低头进去，坐着脱去外衣，并排躺下。阿海很快响起轻微鼾声，阿霞却一时无眠。
她听着熟悉的海水拍打艇身的声音，像永恒的摇篮曲。想起十五年前刚嫁过来时，在陆上居住。后来在艇上帮手，开始时多么不适应这摇晃不停的生活，夜里总梦到自己坠落海中。而现在，这摇晃反而让她安心，如同被大海拥抱一样，有些感慨。
有人说抛网艇生活艰辛，但对阿霞而言，这小小的抛网艇上，有海，有家，有爱，便是整个世界。
篷外，天上星星闪烁，海上渔火点点，波光粼粼，涛声如是催眠曲，海浪犹如大摇篮，把小艇摇来荡去，阿海阿霞在海风的抚慰下，拥抱而眠，渐入梦乡，沉浸在古港新潮的怀抱中。
编辑：葛伟宇
初审：温 国
终审：朱武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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