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锋语者
鸡笼顶横跨高州、信宜、阳春三地。山上的苍茫云海、千顷草原和万亩云锦杜鹃,曾吸引我数次登攀。这次从阳春市双滘镇登山,缘于威哥诚邀,兼且想走一走新路。
双滘镇不大,在夕照里像一枚泛黄的琥珀,静谧悠然。街上车辆不多,行人们闲闲散散,基本是外地来的游客。街面上摆卖着蕉芋粉、地胆头、狗豆干、牛大力、鸡血藤、春砂仁等山货,还有登山杖、太阳帽、防晒衣、防晒霜、雨伞和雨衣。旅游特色小镇建设已初具规模。
威哥迟到了,因大雨耽搁。他在一家农家菜馆招待我们,菜式不多,分量奇大,五六个菜就摆满一张大圆桌。白切牛杂、炒牛肉,来自放养在鸡笼顶上的黄牛;干煎小河鱼,产自小镇旁的山溪;清蒸肉鲩,是养在活水里的“氹仔鱼”。最具特色的是鸡屎藤玛皮,淡绿色,佐料除了煎香的花生油和酱油,还撒上炒花生碎和葱花,色泽诱人,香滑爽口。
饭后我们走路回旅馆,正好散散酒气,看看街景。沿途人家门前都搁着一两块大山石,石被黄昏的一场雨洗刷得透亮。主人家在石上搁一套茶具,沏着功夫茶,坐在矮脚小木椅上,沐着晚风。小镇中央两棵大榕树高耸于溪边,树下石凳坐着几个老人,传转着水烟筒。灯光昏黄,他们一定是习惯了在树下说说话,说与周围的人,说与溪水,说与身旁的树。树上有蝉声,溪边有虫鸣,这便是乡愁了吧。
次日晨起,天色暗沉,山雨欲来。我们依原计划登山。沿着由不规则石头和原木铺设的小径上行,不多时便腰酸腿软,汗流浃背。身后追来一群背着音箱的年轻人,炸裂的摇滚把一场苦旅演绎成一曲欢乐颂。
登上高山草原,地势豁然开朗,远处群山延绵,眼底下是一片被誉为“大地母亲”的草甸,碧草沿着山峦蔓延,勾勒出柔美的曲线,宛如一位体态丰腴的美人,安卧在柔软的绿毯上。草原上到处是人,叫声、笑声、乐声随风荡漾。原本对天气的担忧,艰难上行时的怨气都荡涤一空了。观山赏景,凭三分形象七分想象,一个胸藏郁闷的人,哪有余绪去关联想象。
威哥拉我坐在草甸前小憩。他望着前方,像陪坐在母亲身旁、与母亲对视。聊天中我得知,他的老母亲今年94岁了,不会用手机,却学会了看日历。她守望着,等威哥在周末回去看她。
山谷里有山岚升腾,倏忽袭面而来,把人笼罩其中,一丈以内不可见物。岚烟来得猛,去得也快,呼吸里犹有浓浓的水汽,烟云已溜到对面的山丘上了。眼前现出一群黄牛,旁若无人地逐雾前行。牛们不怕人,淡定地任由游客抚摸,拍照。山间四时更迭,阴晴雨雾,草木枯荣,唯有这群自由自在的牛,让高山不会寂寞。
不同于“大地母亲”的内敛温婉,“高山花海”像个张扬外向的少年,据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秀出自我。满山杜鹃树从谷底延伸,高高低低,连成一片,像给青山系上一条花围裙。我们显然错过了一场视觉盛宴,树底下满是落英。枝头的花儿已半残,花瓣边沿泛黄蜷曲,粉白中带着浅浅的红影,倔强地秀出最后的绚丽。
花海里时有岚烟飘过,给花儿蒙上轻纱,花枝影影绰绰,仿佛美人隔帘浅笑。随后袭来的不是山岚,是又急又浓的雾,水汽厚重,旋即一场骤雨。这雨下得奇特,这边厢只闻“沙沙”水声,却滴雨未见;那边厢骤雨如注,像一堵垂直倾泻的雨幕,晴和雨像被一 刀切开。众人来不及惊呼,雨幕飞速移动过来,把人裹了进去。花瓣被雨水打落,落在众人的雨伞上,打在肩头上,簌簌有声,让我们沐浴一场名副其实的花瓣雨。那条被游人踩出来的小径,此时雨水汇聚,潺潺有声,成了一条溪流。落花顺着雨水流淌,宛如一条流动的粉色花带。
花海底下的草原是“牛皮石”景点。碧茵茵的草地上裸露着两块偌大的深褐色石面,像两块牛皮摊晒在草地上,形象贴切。撑着雨伞或穿着雨衣的游人,像草地上五颜六色的蘑菇。
我们浑身已经湿透,索性继续前行。忽见花谷深处隐着一株迟放的杜鹃,粉色的花朵开得正好,金黄色的花蕊被雨水洗涤得分外明艳,晶莹的水珠凝聚在上头,轻轻颤动,迟迟不肯坠落。众人蜂拥跟前,闭着眼睛深深呼吸,让裹着雨丝的幽香直钻肺腑,用镜头贪婪攫取这姗姗来迟的烂漫。这一树繁花,多像一位倔强的舞者,在精彩华章谢幕前,独擎华灯,叫满谷残红沦为陪衬。我家乡有一句俗语,叫做“食少多滋味”,此处如果续上一句“花稀更妖娆”,是否恰当,山比人懂。
下山时雨势不减,山色空朦。沿途不少下山客,躬身倒行,恰是对大山虔诚的膜拜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,腿脚确实轻松少许。与大自然相处的智慧,定是藏在这谦卑的躬行里头。抬眼望,山路蜿蜒,像一条湿漉漉的绳索,一头系着鸡笼顶的云雾,一头牵引着游子的归途。
出了鸡笼顶脚下的七星村,我问威哥是否一道出城。他说,他先回乡下看望老母亲。
编辑:葛伟宇
初审:温 国
终审:何康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