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侯建明
屋前那棵龙眼树长势旺盛,与都市里的混凝土森林一起生长着。虽然脚下不足两平方的泥土,只是为绿化而留空,但它是乐观的,是坚强的。扎根在混凝土缝隙中,昂首挺胸,春拥风雨,夏吻烈日,秋不畏干燥,冬不惧严寒,四季常青。它站在绿化的位置,当然践行着绿化的使命,绿油油的树冠像把遮阳伞站在屋前的过道旁。曾结了几串稀稀疏疏的果实,可惜只有豆大的龙眼果,核大肉薄味淡,根本不能入口,与水果店里的龙眼相形见绌。这也在我意料之中,因为这棵树是孩子用啃出的龙眼核种起来的,就是种苗未经培育改良的“直生树”,这种树都结不出优质的果。
曾经多次想过,如果在这个位置改种上一棵优质品种的龙眼,既有绿化的效果,又能品尝到家乡的味道,那岂不两全其美?但是,这棵树是孩子的宝贝,我怎么可能挖掉它呢?苦苦思索一番后,我决定为它动动刀子,让它换个灵魂。
前年春分后,我备好了锯子、剪刀、塑料膜等,托人从乡下捎来几枝储良龙眼的枝条。架好梯子,手术准备开始,我干得比谁都更认真,我的双手和工具,反复清洗过三次。
爬上梯子,手一扬,锯起枝落,在我眼里拙劣的树冠,通通乖乖伏地。锯树枝干得利索,可对着剩下的几个光秃秃树杈,我心里很不踏实。下一步我该做什么?从哪开始?我迷茫起来了。虽然是从农村出来的,这工序见得多,道理我也懂得,可我根本就没有做过,再说这也是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,就算农村人,大部分也不会干,唉。
这时候,对面邻居李姨走出来,见到满地凌乱的树枝,满眼可惜地问我干什么。我告诉她,我要让它变个优质品种,让“鸡眼”变成“储良”,让花生粒大的果实变得比拇指头还粗。李姨“哈哈”一笑,不知是怀疑还是否定地说:“你还可以让它变品种吗?你是孙悟空吧。”连在底下帮忙扶梯的妻子也在笑我,自己锯下来一地树枝都不用,为何还要托人从几百里外乡下带来几根树枝?
我不知道怎么解释,城里人只懂得在货架上挑选最大的水果,又怎会知道它的来路呢?我握紧刀,决心更加坚定了,如果成功就是她们眼里的奇迹,否则将会成为笑话。我一边修整树枝的伤口,一边回忆小时候在农村见到的操作。
我拿出一枝芽条,与小树的锯口处对比一下,一边是大大的砧木和粗糙的树皮,一边是小小的芽条连着青嫩的叶子,它们之间真能吻合生长么?我感觉到脚下的梯子总在震颤,刀子从左手换过右手,又从右手换过左手,还是不敢切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不远处路口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我定神一看,是梁广坚教授,他是植物学专家,也是我们大学时的老师。妻子喜出望外地远远招呼他过来帮忙指导。从握手那一瞬间开始,我好像感觉到有种力量从手掌传递过来,萦于我十指。当我再次爬上梯子,原本狂乱的寒风突然静止了。我自信的双手舞动起来,轻轻一刀下去,在砧木削出一道口子,再将芽条削平,对接,缠上塑料薄膜。梁教授压抑着久别重逢的心情,微笑着讲要点:形成层对齐、削面要平整光滑、接口处留白……他掂着一根枝条,为我们补上了一堂专业课,那种投入和专注深深地打动了我。他已退休多年,但也常出现在电视镜头和报纸新闻里,热心带领技术人员到田间地头指导农业生产。他居然就住在附近800米远处,可这里的房子我们没有住过,买来一直作为仓库,所以毕业二十多年来,我们从没碰见过,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重逢。
接上第一个芽,初学者的我还是有点生硬。但第二个第三个……我越做越熟练。等嫁接工作完成,我们师徒三人在树下合照。直生树干与良种芽条拥抱的时刻,也是我们师徒阔别的重逢,一种期待正在生长着。
没过多久,几个接上的枝条,嫩芽破膜而出。第一次操刀嫁接植物,成活率居然很高,理论知识为实践提供的指导也是关键。或许,也是这棵小树的命运吧。它曾经的恐惧、曾经的伤痛和哭泣,都已成过去,从此以后,它的名字叫“储良”。
新生的枝条,不再是原先那般野性的、横斜的模样,而是舒朗地、有力地向上伸展着,叶片阔大,墨绿油亮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健硕的光泽。它彻底地脱胎换骨了。
今年春,米黄的花朵落去后,枝叶间悄然缀上了几串青褐色的小果,一日日地饱满起来,沉甸甸地,压弯了枝头。夏日的烈阳一照,它们便由青转褐。那天早晨,我们站在树下,看着李姨惊奇的表情。她掰开那厚实而脆的壳,露出莹白如凝脂的果肉,放入口中,便是止不住地惊叹:“太神奇了,怎么砍一刀,就能长出荔枝那么大的龙眼来?”
我与孩子分享了这个故事。他经历了挫折和失落,如今选择了新的方向,走向远方。其实很多伤痛,就是一个新的起点,要在最痛的时候,向更辽阔的生命借力,学会把别人的优点,缝合进自己的身子骨里。
树影摇曳,我忽然听见年轮生长的声音。那是树在说话,也是所有经历过修补的生命,在唱一支关于韧性与希望之歌。
编辑:葛伟宇
初审:温 国
终审:朱武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