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谢锦英
我观察他几年了,这个老农,一米七高,偏瘦,背有点驼。
每逢香蕉季,他总骑一辆三轮自行车来我们小区门口卖香蕉。他不吆也不喝,有人来买他就忙活,没人时就静静坐着看过往行人和车辆。
一天早上,我去上班,从他旁边经过。他叫住我,说剩下最后一串香蕉送给我吃。
我问他:“你的香蕉这么好卖,为啥不留着多卖点钱?”
他呵呵笑:“我赚够酒钱就行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每天只要赚够了酒钱,不管剩下多少香蕉,他都不卖了,全送给小区的人吃,大家都亲切地称他蕉叔。
蕉叔住在城边村,用宅基地种香蕉。老伴几年前走了,儿子在省城打工,他一个人吃饱,全家不饿。他的香蕉,不打药,纯天然,特别好吃。果肉淡黄色,质地柔软而紧实,入口绵密香甜,略带淡淡的奶香味。
这个夏天,我发现他有点反常。无论我上午去上班,还是下午下班回家,总看到他还在卖香蕉。一次下班,我特意走过去问他:“蕉叔,今天还没赚够酒钱吗?生意不好还是酒量变大了?”
他苦涩地笑了笑:“说来话长。”
我好奇地追问,他便讲起他的故事。
他儿子老大不小了,还一直单着,去年谈了个对象,但人家姑娘要求在城里有房才肯结婚。城里的房价那么高,他儿子一个打工仔哪买得起?可这关系到他儿子的终身大事,他家族的香火传承,他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
无奈这些年他过着扫地僧的生活,没一丁点儿存款,这把年纪了出去打工人家也不要。他思来想去,便打上了香蕉的主意。他找到村支书,要把村里的荒地盘起来种香蕉。老支书狐疑地看着他:“只听过年轻人创业,你一个五十八岁的糟老头儿还包地种香蕉?”
他拍拍胸膛说:“我可是与香蕉树打过几十年交道的人,我不种谁种?”
说到这,他抬起眼皮看我:“其实呀,我心里也没谱,急用钱,胆子就大起来。”
我点点头,催他继续往下说。
老支书觉得他说的在理,便做担保帮他申请了农业贷款贴息,并鼓励他:“好好干,就你这老头有想法,咱村年轻人外出打工,地都撂荒了。”
他向银行贷了五十万,租下百来亩地,运回几卡车香蕉苗。每天凌晨四点他就爬起来巡园,给幼苗浇水,除草。香蕉树一天天长大,冒出果子来。只是他再能干也斗不过天。一次刮台风,把他的第一批果子全打落了,他坐在蕉园哭了一天一夜。吃一堑长一智,后来在刮风下雨前他就竖立顶木加固,支起塑料布,保住了第二批果子。
他剥开一个香蕉递给我说,香蕉树根深,风再大也不倒。
他摸了摸香蕉,又装了两大袋给我:“香蕉不受留,放着也会烂掉,这些你拿回去吃,不要钱。”
我没接,盯着弯弯如月牙的香蕉问他:“种这么多,你就这样骑着卖?”
“踩屎喽。”他长叹一口气,继续他的故事。
香蕉好摘时,有收购商去谈价,给八毛钱一斤。他觉得价格低,没卖。几天后,不料行情变化,香蕉价格跌到冰点,一毛都没人收购。他后悔极了,狠狠抽自己耳光,跌坐在园地里,像粘在蜂蜜上的苍蝇,无法动弹。
看着挂在枝头的果子都快泛黄了,他忧心如焚,实在想不出法子来才零售。可是他没店铺,也没固定的摊位,他只好窝在我小区门口,这儿的人受过他的恩惠,多少都会帮衬他。
我说,香蕉烂得快,光这样卖是不行的。
他摇了摇头:“肯定是不行,可我又没啥子门路,看着香蕉一把把地烂掉,我除了抹眼泪什么劲儿也使不上。”
我想起我有一个职工群,群里有四五百人,大家有好东西都在群里分享。前天有个同事在群里分享娘家种的百香果,很多人都买了。蕉叔的香蕉好吃,人又好,我打算帮他推广一下,便把我的想法告诉他。他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我掏出手机,一口气编了一条信息:同事们,我叔叔年纪大了,家里种的香蕉不打药,纯天然,这两天子女们回来帮他摘,帮他销,两元一斤,喜欢吃的请接龙名字及电话,十斤起配送。
我编好信息给蕉叔看,问他识不识字。他说看得懂,上过小学,又问我这样算不算骗人。我说重点是“不打药,纯天然”,咱货真价实,没有骗人。
信息发到群里后,我开始忐忑不安,不晓得有没有同事买,能不能帮上他。
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接龙了,有的要十斤,有的要二十斤,甚至有人也接龙了五十斤的。第二天,我打开微信,群里有几百条新消息,全是接龙香蕉的,共三百三十八人。
蕉叔高兴得飘起来,走路脚都不着地了。帮人帮到底,我又协助他完成配送工作。
当晚,蕉叔背一箩筐香蕉上我家答谢。他说:“零售价高,香蕉才卖一半就快回本了,这下不愁啦。”
驼背的他一松一紧地喘着气,我看着鼻酸,脱口而出:“剩下的还可以另辟蹊径销售,比如直播带货。”
蕉叔激动地盯着我,眼睛笑成一条缝:“啥?”
编辑:葛伟宇
初审:温 国
终审:朱武军